小耗子——
老师,我来看你了。你好,你在地下看见我吗?
四周静悄悄的,秋风一阵紧一阵地在山道上追逐。山脚下,溪流冲着乱石,响声淙淙。坟堆孤零零地立在山崖边,一只乌鸦落在崖头的小杨柳树上。可能是我脚下拐杖碰得太响,乌鸦哑着喉咙叫一声,箭一样地飞走了。几片树叶悠悠荡荡地从空中飘下来,落到我的脚下,落到你的坟堆上……
山路实在是难走。天刚蒙蒙亮,我就瞒着婆婆出了门。她要是知道我来看你,她也会来的。因为,她也很想来看看你。可是,我一看到她那双三寸长的小脚,真害怕会突然吹来一阵风,把她刮到山崖下。我不能让她知道。
天已过晌午,我终于来到你的身边。我累了,路上的石头绊得我不知跌了多少跤。我真想躺到坟头上休息一会,可是,我不愿意。我能睡在你的身上吗?你实在是太累了,备课、上课、家访、批改作业、做饭、洗衣服……你需要好好地休息。
老师,你为什么不说话?你在想什么?是不是想起了去年秋天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?
那天黄昏,血红的太阳正慢慢地往西山落去,小鸟唧唧喳喳地叫着往林里子飞。我光着身子爬上牛背,折了一根柳枝拿在手里,轻轻地抽打着牛屁股,慢慢地在山路上走。
“喂,小朋友,到陈家湾还有多远?”你从我背后匆匆赶来,戴着一副黑边眼镜;肩上横着一根竹扁担,一头是一只大木箱,一头是一只铁桶和一只黑皮袋子。
“在那——”我用下巴指了指炊烟袅袅的小山村。我们湾里的人不多,但住得很散。有的人家相隔只有一座山,互相能看见,走起来却要老半天。
“陈家湾小学在哪里?”
“在那——”我指着村头大槐树下的旧庙说。
你抬头看了看旧庙,本来就显得不愉快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,眼镜片一晃,射出两股清冷的寒光,脚步明显变得慢了下来。
我骑着牛走在你的前面。牛蹄哒哒响,秋风习习吹。突然,我从牛背上跃下来,把拴着牛鼻子的牛绳绕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。
“怎么,不走了?”你问。
“我不愿回家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能上学了。回到家里,我婆婆那双眼珠淡黄的眼睛总是呆呆地望着我,不停地流眼泪。我怕看见她的眼泪,一看见,我就想哭。”
“是家里不让你上学吗?”
“不,我们学校两个班,只有一个老师。今年要招一年级,我们老班生就要回家了。”
你走到我的面前,慢慢地问我:“我来教你们,好吗?”
“你?”我仔细地打量着你,盯着你的两片眼镜。我曾听田英老师讲过:戴眼镜的人大多数是有学问的人。你一定是很有学问的人。来当我们的老师,太好了!我高兴地跳上牛背,用柳枝狠狠地抽在牛屁股上。我要快点回家去告诉婆婆:“我们有老师了!我又可以上学了!”
我回过头来,见你挑着行李,静静地站在大树下。你笑了!苦笑?是发自内心的笑?我不知道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背后,山路上传来你的声音。
我大声地回答:“陈小耗子!”
就这样,我和你认识了。第二天,你就站在讲台上给我们讲课。老师,你的课讲得真好。平时,我们这些天天在牛背上爬上爬下的山里伢了,只知道弯弯的小路,密密的树林,清清的小溪。那天,我们从你那里知道:山外有气势雄伟的长城、急流滚滚的黄河、爽心悦目的桂林山水、水雾漾漾的庐山瀑布……山外的世界真大呀!
老师,你上课时,脸上总是露出亲切的微笑;下课后,你却总是愁眉苦脸,自己把自己关到你的屋里。好几次,我爬在窗台上往里看你,见你愁眉苦脸。是不是你家里有什么难办的事?是不是我们有什么事惹你不高兴,我回家问婆婆,婆婆只是“唉——”地一声长叹,不答我。我想到你房里去问你,但我又不敢。
记得是今年春上的一天,你病了,不能给我们上课。我带着竹篮,爬遍野鸡岭上十八坡,拾来新鲜的蘑菇,提到你的门前。
轻轻地,我推开门,来到你的床前,把手放到你的额头上,好烫手呀!
你醒了,看着竹篮里的蘑菇,看着我爬山累得红扑扑的脸;你指了指椅子,叫我坐下。
“老师,你好一点了吗?”
“好多了。”你问我,“小耗子,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只有一个婆婆。婆婆告诉我,我是在湾里吃百家饭长大的,要我好好读书,长大了,要报答湾里人。读完二年级后,没有老师,不能再上学,我好伤心呀,天天骑着牛来到学校,把牛放到学校周围。后来,你来了,我婆婆都高兴得合不拢嘴。”
老师,我记得清清楚楚:那天,你听我讲话时,你那双眼睛从眼镜后面看着我,一动也不动。
“湾里的大人很少有识字的,走到外面,坐车时,连座号都不认得,净惹人笑。婆婆说,我爸爸、妈妈是先后得急病死的。湾里没人晓得看病,婆婆求人抬到山外去治,走到半路上,就在山道上咽了气。”
讲起我爸爸,我就哭。你从床头拿一条毛巾给我擦泪。
“我要发奋读书,长大后,我要当医生,给湾里人看病。我还要学开车,让湾里人坐车到外面去看看。我婆婆这一辈子,就是屋里、湾里、屋里,从没走出陈家湾半步啊。”
你听了我的话,两行热泪从眼睛里流出来,流到脸上。
从那天以后,老师,我再也没有看到你愁眉苦脸的样子了。下课后,你愉快地给我们讲故事,教我们唱歌。放学了,我们真不愿回到家里去,总想跟你在一起。
星期天,你也常常到我们学生家去。湾里人都喜欢你,那些婶婶和大嫂,抢着帮你洗衣服,上了年纪的老人总是千方百计给你做点好吃的。同学们觉得离不开你,湾里人觉得离不开你。你一回到学校,湾里就少了许多笑声。
然而,你却去了,你一个人悄悄地躺在这山崖边了。同学们明明知道你永远睡在这里,可是,早晨,他们都背着书包早早地来到学校,等你来上课;下午,他们又不情愿地背着书包慢慢走回去,如此重复了三日。婆婆的双眼哭红了,她一边哭,一边喊着你的名字。
老师,此时,你理解我的心情吗?湾里可以没有我,但不能没有你。如果你能站起来说一句话,我就是死一百次,我也心甘情愿。
该死的山路!你为什么要这样高低不平?害得我上学时,不小心掉到山谷里,跌伤了左脚,不能上学,让老师天天来给我补课。该死的天!那几天,你为什么总是要下雨?使山道石级变得那样光滑;那晚,为什么不让月亮出来?漆黑一团,害得老师在回校的路上摔到山崖下。
山崖,我要千百次地骂你!等我长大了,我一定要买来炸药,把你炸得粉身碎骨!
时间不早了,我的肚子早已饿得“咕咕”叫,但是,老师,我不能走。我不愿走,我不愿离开你。我要陪在你的身边,你不要感到孤单呀。我把书包也带来了,老师,你能再给我上一课书吗?
老师,山路上又上来三个人。是谁来了?哦,前面的那个不是田英老师吗?我读一年级、二年级,就是她教的。另外两个人是谁?中间那个公公也戴着眼镜,头发全白了。后面那个姑姑长得真好看,她的眼睛里还含着泪珠,是你的妹妹吗?
三个人走到我的面前。田英老师见我也在这里,她愣了一下,对后面那两个人说:“这就是小耗子。”
那戴眼镜的公公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头顶。后面的那个姑姑却径直走到你的坟前。她从黑包里拿出一束白色的塑料花,插到你的坟堆上。塑料花也能插活吗?她慢慢地用手拍着坟堆上的土,眼泪流下来了,一滴,又一滴……
邹娜——
小林,你就永远睡在这里,让我再也看不到你的笑容,你再也不能和我一起唱歌,再也不能拉起小提琴给我伴奏了么?
我的感情是脆弱的。小说家们编造的一些生离死别的情节往往使我泪不能已。但是,想不到,命运竟这样地捉弄人,这些情节很快就出现在我的周围,你这么早就离开了我。小林,亲爱的,你再答应我一声呀。
本来,我们的生活道路是充满着灿烂的阳光的。我们曾想象过:中师毕业后,要求分配到城里工作,建立美好的家庭……多幸福啊。但想不到,毕业分配时,你分到了这个偏僻的山村。你变得阴郁了。你多次找你当县委书记的爸爸,但没有结果。后来你不得不挑起行李来到这个地方。分手时,我们约定,你好歹到这里来混一年,再调回城里去。
开始,你在来信中经常向我倾吐你的苦闷:山村的条件差,地方偏僻,愁死人;所谓的小学校,实际上是一座砸了菩萨的旧庙,两个老师;放学后,异常的清静……看了你的信,我替你流了多少回眼泪,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。有一段时间,我也曾想调到这里来教书,伴着你,一起吃苦,一起寻找生活中的乐趣。可是,这样不行,我若真的这样做,说不定,我们永远就会留在这个偏僻的山区,我们就永远与城里那热闹而又幸福的生活分别。因此,我只是劝你忍耐,忍耐一年,到那时,我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小林,你还记得吗?去年寒假时,你回到县城。那一段时期,你的心情非常忧闷。为调动的事,你找你爸爸,他不理你。一气之下,你说你要写小说,靠自己的努力来打开一条回城的路。
你把你家的阳台用几块雨布蒙起来,把电灯拉到里面,大有斗室写春秋,妙笔绘乾坤之势。
一天两夜过去了。你一动不动地坐在用雨布蒙起的阳台里,一支接一支地抽烟。小说写了个开头,写不下去了,“咕咕”一声灌一口酒,又从头写起……
我见到你时,你消瘦了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“你身上缺少文学细胞,何苦这样折磨自己?”我爱惜地劝你。
“不,我并不是真的要写小说。坐到里面,我苦苦地思索,我在寻找自己的根。”
“寻根?莫非你的家族中也有什么声名显赫的人物?”
你苦笑了:“我并不是寻找什么高贵的出身,我寻找的是我自己生活的根,寻找我应该要扎在哪一块土壤上,寻找我应该怎样去生活,寻找过去的我和将来的我。”
“那么,你找到你自己了吗?”
你默然了,铁青着脸,慢慢地摇了摇头。
想不到,你在今年上学期给我写的那些信中,我看不到你半句诉苦的言语。在信中,你讲你的学生,讲那个调皮而又懂事的可爱的小耗子。讲那个叫田英的女教师,她和她的对象为了不让你走出陈家湾,甚至忍痛要断绝关系,想让甜蜜的爱情来留住你。你讲那些值得尊重的学生家长,他们对你坦诚相待,任何事都不瞒你,遇到什么难办的事都来跟你商量。你说你离不开那个偏僻的山村,离不开那些有强烈求知欲的孩子们。我惘然了,难道那个小山村就真的值得那样留恋吗?我不知道该怎样想办法来说服你。
今年暑假,你又回到县城。我们一起漫步在公路边的梧桐树下,徘徊在夜晚路灯的影子里,多么幸福啊!那些天,我用你父亲的名义,四处为你调动的事奔波,事情终于有眉目了。为了让你猛吃一惊,让你突然高兴一下,我没把事情告诉你。
后来,你父亲听到了风声,把事情告诉了你。你第一次对我发怒了。那天夜里,很晚了,你把我叫到郊区的大桥下。
“小娜,你都做了些什么呀!”你火气十足地对着我。
“什么事?”当时,我摸不清头脑,搞不清你为什么对我发火。
“你怎么打着我爸爸的名义在外面四处活动?”
“这有什么!为了我们能在一起,不得已借用了他的权。怎么,你爸爸知道了?你不高兴?”
夜是静的,月亮从云层中爬出来,星星不停地朝我们眨眼睛。我望着你的脸。
停了一会,你突然紧紧地抓住我的手,说:“小娜,我已经与那个山村分不开了。山村需要我,我也离不开山村。在那里,我找到了自己的根,我的根已经深深地在那里扎下了。答应我,我们一起到那里去!到那里,你会找到生活乐趣的。答应我吧。”
“不……不!古老的山村,破旧的小庙……,我不能去!”
你的脸上立即现出痛苦的表情……
夜风拂着河边的柳枝,沙滩上的小虫也早就停止了鸣叫;偶尔,一只流星从空中一泻而过,倾刻消失。
“回去吧。”你对我说。说完,慢慢地转过身去。
“小林!”我颤声地喊着你。
“我调动的事,你不要管了。”一句话从夜色中飘过来,你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……
我无力地靠在桥边的柳树上。
暑假没过完,第二天,你就挑着行李进了山。
开学后,我接连给你写了几封信,总想说服你,但你却没有给我回半个字。我知道,你是爱我的。为了刺激你,我给你写了一封“断交信”,我以为,你接到信后,一定会受到极大的震动。
信寄出后,我又后悔了。你在那山村教书,又艰苦又孤独,我没有给你半点帮助,反而狠心写这样的信来刺你,这无疑是向你流血的心上捅上一刀,我太自私了。
我诚惶诚恐地等你回信。一个星期,没有一点反应;半个月,没有半点回音;三个星期过去了,却听到了你的噩耗。我只觉得天失去了平衡,地失去了平稳,整个世界都失去了灿烂的色彩。我病了,神志不清。听我隔壁宿舍的女教师说,我常在昏迷中喊你的名字。昨天,你爸爸从北京开会回来,我顾不得身体虚弱,坚持同他来到了你的身边。
小林,亲爱的,那次,我们在小树边分别时,不,应该说是永别时,竟没有说半句惜别的话;以后,我每次给你写信,一定都给你带来了痛苦,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。你就这么走了,你从山崖上摔下去的时候,想到我了吗?
分别那晚上,我看见你的衬衣领子上裂了一条缝,夜风一吹,衣领成了两条明显的弧线。当时,我没有给你缝上,你就匆匆地走了。今天,我带了针线,然而,我却再也不能替你缝补衣服了。
小林,我和你爸爸来看你了。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?你还在生我的气吗?
田英——
林老师,我带着你的父亲和你的未婚妻来看你了。你未婚妻拿来针线,肯定是想再给你缝补一次衣服,你能再睁开眼睛看看她吗?
满打满算,我总共才读了四年书。为了家乡的教育事业,我愿把我的青春在那旧庙里度过。我只勉强教下二年级。读书时,我为什么不努力多学点东西呢?每逢看到一些小孩读完二年级后,他们不愿意离开学校的情景,我是多么的痛苦!他们再也不能上学了!他们就要到牛背上去滚爬,到树木里去嘻闹,到山路上去追逐,多可惜呀!
去年秋天,你分配到我们学校来了。那些注定要成为新一代知识贫乏者的孩子们又背起书包来到学校,我好高兴啊!
你的课上得好,你的知识渊博,我非常羡慕你。可是,我发现,整整一个学期,除了上课时间,你的脸上没有一丝愉快的表情。夜晚,学校是清静的,没有半点人声,你总是拿起那根长长的洞箫,走到庙门口的那棵大槐树下,吹起如怨如诉的曲子。箫声在寂静的夜中更显得低沉。我一听到你的箫声,心都沉得颤抖。
吹一会箫,你爱用你那好听的男低音唱起自己编的歌:
风啊,你为何如此的悲凉
夜啊,你为何这样的空旷
星星为什么也躲着我
月亮见我为什么也一声不响
……
唱了一遍又一遍,唱得树叶停止了摇摆,唱得草叶上滴落了露珠。
我听大队支书讲,你生长在城市里,你父亲是一个不小的官。是啊,你离开父母,离开亲人,一个人来到这穷山村,心里一定不好受。每逢听到你这悲凉的歌声时,我心里就感到不安,但我不知怎样来安慰你。
你性情孤僻,不愿与外面人接触。为了不使你感到孤单,我常来和你说说话,帮你洗衣服、做饭,在生活上帮助你。你不知道,湾里人好久就盼望象你这样有知识的人来教书,要是你走了,他们会多么地失望啊!
今年春上的一天夜里,你病了,我把你的脏衣服“偷”出来拿到小溪边去洗。这时,我的对象小山来了,他见我又在给你洗衣服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小英,听人说,你和林老师要好,是不是真的?”
“你胡说!”我用手捧着水淋了他一身。
“我好几次喊你替我洗衣服,你都说没时间,可林老师的衣服……”
我站起身,走到他的面前,跟他说起了你,说起你心情的不愉快,说起你在学校的孤单,说起你晚上吹的曲子,说起你唱的歌……
他沉默了,静静地站在我的面前。良久,他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水。他对我说:“小英,我知道了,不要说了。我喜欢你,我心里永远不会忘记你。为了我们湾里的孩子,为了湾里的将来,你跟他……好吧。他是一个好人。”
“你……你?”我生他的气,哭了。
“小英,不要哭。我说话是算数的。明天,我就要离开这里,到山外去。你们不结婚,我就不会回来。” 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我了解他,他说的都是真心话。在他的心里,认为只有我能够留住你。这个小山,他真老实得带点呆气。
这时,你从小溪边的树林里走出来。你走近我,站住了;摘下眼镜,用手巾擦眼泪。你来学校半年多,我虽然很少见你笑,但也没有见你哭过。
“林老师……”我不知措地看着你。
“叫住他吧。”你指了指小山的背影,“我病了,我在这个远离亲人的山村病了,但我并不感到孤独。今天,小耗子爬山给我拾来一蓝蘑菇,累得气喘呼呼。他说他离不开我;今晚上……我从你和小山的身上看出了湾里人对我的一番苦心。你们放心,今后……”你没有再说下去。
溪水“哗哗”地向下淌。溪水笑了,我也笑了。
第二天,小山没有走成。在山路了,你拦住了他,你对他说,你已经有对象了。
从此,你的性格大改,上课上得非常活跃,下课后,学校里总是响起你那愉快的歌声。夜晚,再也听不到你那调子低沉的歌了。你有时到大槐树下吹箫,但曲子是明快的,我听了,心情也特别的愉快。
没有课的时候,你也开始到学生家去家访。湾里时时传出你的笑声。湾里人都喜欢你,谁家有什么红白喜事,求你写写对子,你总是有求必应。看到你这样,我高兴,小山也高兴,湾里人自然更高兴。
但是,一个月前,你的心情又变了。学生在校时,到学生家家访时,你照样有说有笑。学生回家,特别是夜晚,你变得格外忧闷,你常到校门口的大槐树下,望着天上的星星,不言不语,一坐就是大半夜。
我永远记得,那个难忘的夜晚,你又在树下吹起了如怨如诉的曲子。箫声一停,你那悲凉的歌声又从夜空中飘过来:
我还牢牢地记得
你把别针系在我胸前时
那轻轻的抚摸
那依依的惜别
那海一样的深情。
可是,我的别针丢失了
夜晚,我望着天上的星星
多次想起那枚精致的别针
还有你那惊吓了的山羊似的眼睛
……
夜风呜呜地吹,树枝轻轻地摇,月亮躲到云层里。
我不知怎么办才好,在你屋里拿了一件你换下的衣服,到小溪边去洗。忽然,我看到你衣服的口袋里露出一张纸。我抽出纸,看后,才知道是你的对象给你写的信。
信很短:
小林:
我再也想不出什么话劝你了。你不愿回城市。我不愿去那个山村。看来,我们的事只好算了。
你不是说那女教师愿牺牲自己的爱情来挽留你吗?你就答应她吧。人各有志,不能勉强。愿你今后好自为之。
邹娜
洗完衣服,我在小溪边坐了很久。山风轻轻地吹着我的脸,溪流淙淙地往山下流去。我的心里乱七八糟的,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。
夜深了,我踏着清冷的月光慢慢走到学校。在校门口遇到了你,我说:
“林老师,我们不能拖累了你的婚事,你走吧。湾里人会体谅你的。只求你走后,到县里找熟人说说,再给我们湾里派个老师来。”
“走?走哪里去?我早就把自己的命运与这山村连在一起了。我虽然不是在这里生,但我愿意一辈子呆在这里。”
我低下了头。我被你对山民的深情感动得流泪了。我想好好写一封信给你那个对象,叫她回心转意;我再把这些事告诉支书,叫他想办法劝你回去。
可是,我的信还没寄出,支书也还没有达到目的,你却悄悄地走了。林老师,今天,你的小娜来看你了,她把她写信的情况都告诉了我。她后悔,她好伤心呀!林老师,她的心是好的,她爱你,爱得很深,你原谅她吧。
林老师,你喜欢吹箫。走时,你忘记把它带走。今天,我替你把洞箫拿来了,你再吹一个曲子给我们听听吧。我相信,你一定会吹一个明快的曲子的。
小耗子——
田英老师也哭了。她从崖头的杨柳树上折些树枝,插在坟堆上。
杨柳枝,现在是秋天,你会活下来吗?你不要死,你一定要开出嫩绿的叶子,到夏天,好让林老师遮遮太阳。林老师说,我们山里的太阳很毒。你答应我吗?哦,你点头了。
田英老师扶着那个姑姑站起来了。站在我身边的那个戴眼镜的白发公公,慢慢地走到坟前。他走得很慢很慢,一边走,一边用手扶着眼镜。
田英老师把洞箫拿出来。老师,这是你的洞箫呀。她把洞箫递给那个公公。
那个公公接过箫,他把箫拿在手里,深情地抚摸着……
老林——
我的好儿子,你爸爸来看你了。
听到你不幸的消息时,我正在北京开会,我哭了。部队南下过长江,我也是你这样的年纪,敌人的一颗子弹打穿了我的大腿,醒来时,伤口象刀割一样痛,那时,我没有哭;十年前,你妈妈死在一次车祸中,惨不忍睹,当时,我没有哭。孩子,你爸爸的眼泪是宝贵的,是真正的男子汉的眼泪。然而这一次,我却哭了,我老泪纵横地瘫在会议休息室的沙发里。
小林,你不知道,县委张副书记的儿子因盗窃被捕后,机关里许多老同志对你们这一代叹息不已,说你们是垮了的一代,说你们私心太重,说你们太强调“自我”。当时,我好心痛呀!也因为如此,我见你中师毕业后,总想分到条件好一点的城里工作,我就要教育局把你分到山区去。开始,我看见你给我写来的诉苦信,我就在心里暗暗骂你软骨头。可是,你终究没有辜负我的一番心意,你在这山里找到了生活的乐趣,并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这里的人们。孩子,听到这消息,我哭了。你没有使我失望。
你还记得吗?今年暑假期间,我听说小邹为你调动的事,用我的名义四处活动。我怒不可遏,把你叫到房里,狠狠地打了你一记耳光。孩子,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打你呀。
我的手劲很大。当时,你的嘴角流出了血。眼镜给打飞了。你惶惶地望着我,用手捂住脸。
我半点也不可怜你,相反,一阵怒骂从我的口里冒出来。你听着听着,把捂着脸的手放下,微微地笑了。
原来,小邹的活动你一点也不知道。孩子,我冤枉你了。你笑了,对我说:“爸爸,我也看不起过去的我。”
你扶我坐下,继续对我说:“过去,我只知道向社会索取我需要的东西,从没想到要给社会创造点什么。爸爸,我如果那样生活下去,会感到空虚的。我自己会苦恼,你会失望。人生的幸福,人生的乐趣,应该要在自己的艰苦创业中去寻找。”
我看着你,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着你,我发现:你长大了!以后,我再也不能叫你“孩子”,而应该叫你一声“同志”。
你还说:“早些年,美国青年争相阅读小说《根》,他们都在苦闷的生活中寻找自己的根。然而,我的根呢?我的根又在哪里?到了那个小山村后,我终于找到了我自己的根,原来,我的根就在那个偏僻的山村里。山村的人爱我,我也爱他们。同他们生活在一起,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实在感和幸福感。真的,爸爸,你现在就是要把我调回来,我也不愿意离开那里。”
夜深了。为了让我好好休息,你带上门,走了出去。
第二天,你就挑着行李进了山。
我总想找个机会和你好好谈一谈,可是,你却这样悄悄和我永别了。孩子,跌下山崖时,你想到我了吗?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?你不知道,当我失去了你的时候,我却感到我是多么地不能没有你呀!那天夜里,我实在是糊涂,为什么不问清情况就狠狠地打你一个耳光?孩子,你的身子骨很单弱,当时,你一定很痛吧?
孩子,你走了,你这样默默无闻地走了。我有万多元的存款,你可以说是富有的,但你却没有从这个世上带走什么。经过一番波折,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根,找到了自己的归宿。你没有死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,没有舍身炸碉堡、舍身堵枪口的壮举,甚至,很少有人知道你的名字,但是,我却要说: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伟人!我既是你的父亲,又是你的长辈,无论从哪方讲,你都没有使我失望。
孩子,你妈妈死得早,从小,你就没有得到过多的母爱。我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,对你的生活很少过问。有两年,我失去了自由,在牛棚里,每月只给你寄点生活费,根本没时间管你。你长到这么大,我还没有好好地亲过你。今天,我很想痛痛快快地亲亲你,可是,孩子,我却永远不能如愿以偿了。
小耗子——
秋风带着呼呼声,从山里深处的林子那边吹过来。田英老师拉着我的手:“回去吧。”
我摇了摇头。我的双脚麻木了,可我不愿坐下来,更不愿回去。老师,我要陪着你。
那姑姑擦了擦哭红了的双眼,走近我:“回去吧。”
我倔强地站着一动也不动。
姑姑弯腰从地下捡起我的课本,放到书包里。她双手把我抱起来,仰起脸对我说:“小耗子,回去吧,从明天起,我给你们上课。”
我低头望着她,她转身望着白头发的公公:“林伯伯,我不走了,我要留在这里。我要在小林生活过的地方寻找他生活的足迹,我也要在这里寻找我自己的根,寻找过去的和将来的自我。我调动的一切手续,请你替我补办吧。”
“小邹,好孩子,你也长大了。”公公走过来拍了拍姑姑的头发,“我相信,在这里,你也可以找到生活的乐趣。小林走了,我没有给他带走什么。回去以后,我要把我的存款寄来,要在这里盖一座学校。我想,小林要是知道我这么办,他会比什么都高兴的。”
田老师又哭了。她接过姑姑手上的皮包,扶着戴眼镜的公公,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,不断地滚下来。
老师,我要走了。姑姑抱着我,用她的手帮我擦去了脸上的泪水。老师,你不要感到孤单。明天,放学后,我又会来看你,我又会到你身边来陪伴你。
(1984年3月24日写于渡口中学)